四川夫妻生11个孩子家境贫困 丈夫:存钱不如存人

2016-04-06

□因为信奉“存钱不如存人,人多好办事”,这对夫妻生了11个孩子,从此掉进“黑暗的陷阱”。


  □懂事的 大女儿突然有一天像“吃了火药一样”,离家出走了。她誓言:“我要让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以后都羡慕我。”


  □成绩好、梦想着“当兵”的老二,被这个 贫穷的家庭秤砣般往下拽,他离自 己的梦想越来越远。


  □“冰火两重天”的老五 可以突然抄起板凳,砸向80岁的老人,说 “我心里只有仇恨。” 另一方面,她又如 水般依恋这个破碎的家,说“我以后 一定不会离开这个家,我要照顾他们所有人”。


  □我们记 录这个灰色的扭曲的家庭,不是新闻人在猎奇,而是希望更多的人、机构能参与反思:这个极 端家庭出现的时候,“我们”在哪里?“我们”还能做什么?11个孩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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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杏子 很多时候都觉得,这个家快“垮”了。


  11个孩子的衣裳、丈夫捡 回来的破烂衣服和鞋,被她一 道胡乱塞进装化肥的口袋,活生生垒出一座1米多高的“小山”;中午刚 煮过面的锅随便用浑水冲冲,在结满 污渍的桶里抓一把米,就开始熬粥;孩子放学回来,尖叫声、哭闹声此起彼伏,她沉默地往灶里添柴,头也不抬一下。


  这个47岁的女 人说自己太累了,连“最后一丁点儿精神”也没了。


  一个半月前,四川遂 宁蓬南镇大山深处的三台村,热闹的 年味被一场血案搅破。呼啸而 过的警车带走了涉嫌故意伤害罪的何洪,也让这个拥有11个孩子的家庭,没有了爸爸。


  哭肿了 双眼的张杏子开始信命。在她眼里,这一切似乎都是“老天爷的惩罚”:要不是孩子生多了,家里太穷,何洪哪 会带上两个小女儿去村里的庙蹭吃蹭喝,又怎么 会和守庙人发生冲突。


  要不是孩子太多,还没时间教育好,让家里 在村子和镇上的名声“太难听”,成绩优 秀的大女儿也不会觉得“别人看不起自己”,扔下学业和全家人,一走了之。


  她整宿 整宿地睡不着觉,生怕一 睁眼家里的米桶就见了底,没有经济来源的全家“活不了几天”。她更怕 做饭的间隙一抬头,摸不准心思的老五、内向的老三也学老大,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


  “这个家不是家,就是一个黑暗的陷阱。”是这11个孩子 的母亲如今最常说的话。


  被11个娃一点点填满


  许多时候,这个藏 在金黄色油菜花田后的两层砖房,和大多 数留守家庭一样宁静,张杏子安静地洗衣、喂猪、做饭。  


  半年前 被小混混捅了一刀的四儿子,倚靠在“衣服山”上,从一个 麻布口袋里掏出干瘪的花生,缓慢地咀嚼。


  屋子前 扔满了破洞的塑料盆子、烂自行 车以及半截锄头,那都是何洪这20来年从外面捡回来的“宝贝”。张杏子 赤脚从上面走过,神情漠 然地把晾干的衣服揉成一坨,扔向四儿子的身后。


  直到太阳从山头落下,一连串笑声打破宁静,7个还在 上学的孩子陆续回家了。又到了 张杏子一天之中“最头痛的时间”,孩子们扭作一团,老五推老六一把,老八又踢了老九一脚,家门口的柜子和锅被撞得砰砰作响,不到5分钟,哭声就冒出来了。


  张杏子 坐在不远处烧火,她已经 习惯了孩子的哭声,“都听十几年了,能有啥反应”。


  最早生下孩子时,丈夫在 镇上的工地打工,她一个 人操持家里的几亩田地,公公婆婆走得早,这个年 轻的妈妈用背篼装上孩子,放到田地旁边的树下,一边看孩子,一边干农活。


  哭声就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进入她的生活的。孩子一哭,她丢下手里的活,急匆匆看娃,农活根本干不完。


  孩子一年年多了起来,自打1995年底跟 着何洪来到四川,5年间他们一口气生了4个孩子。她和丈夫狠下心,在背篼底下铺上枯草,把孩子放进去,冬天再加一床小被子,几个破 洞的背篼就搁在屋里。关上门,一路小跑到田里,只有这样,她才能“快点干活,早点回去带孩子”。


  可就算 把锄头挥得再快,张杏子也知道,“娃娃该 受的罪一个都跑不脱”。


  几乎每 天中午从地里回来,她看到 的都是这样一副景象:背篓里全是屎和尿渍,蹭了一 身的孩子哇哇大哭,满屋子都是臭味。


  那几乎 是她最忙的一段日子,她像“发了疯”一样洗孩子的衣服,每天中 午都只吃冷稀饭和咸菜,因为不生火的话,她能省下不少时间,多洗几件衣裳。


  丈夫每 天回家都会捎来“战利品”,有时候是小孩的衣服,有时候 是破家具和烂鞋子。张杏子爱干净,她会把 捡来的东西分类归置好,屋前要扫得干干净净,赶上空闲,就去卖掉废品。


  当时,破鞋子 的价格是一角二分钱一斤,张杏子满心欢喜,只要自己背得多一些,回来的时候,一定可 以给孩子们从镇上带点吃的。


  但如今,回忆起过往种种,这个满 头油垢的女人只觉得“可笑”,“都是命中注定的,娃儿生多了,自然就在造孽”。


  她至今记得那个午后,从田上回家,左找右 找也不见三女儿,最后,她在门 前的坡底找到了女儿,“丁点儿大”的女儿 活生生从坡上摔了下去,头破了洞,血流了一地,却一声不吭。


  没多久,六女儿 爬上了二楼的窗户,随后重重地掉下,后脑勺 的伤口像关不上的水龙头,血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落下去 的人为啥子不是我嘛!”张杏子 的右眼已不太灵光,眼泪顺 着脸上的皱纹流下。


  家里的 二楼后来被夫妻俩用废品填满了,孩子再也上不去了,可张杏子心里清楚,“家要不行了”。


  孩子还 在一个接一个的生,她洗衣 服的速度已经跟不上衣服弄脏的速度了,丈夫收 回来的废品她也没心思再收拾,屋外的 空地就这么一点点,变成了一座垃圾山。


  一楼的 家里也塞满了收回来的烂衣服,一下雨,湿衣服就漂在地上,从屋内流到屋外。厨房、客厅、饭厅,也一个 接一个地从这个家里消失,灶台如 今被安置在成堆的垃圾废品中,洗菜、切菜的 地方则在猪圈旁。


  “不害怕,我心里只有仇恨”


  从1996年开始,陆陆续续有11个孩子 在这个家庭降生。张杏子 不止一次地劝过丈夫,别生了,别生了。可何洪 每次都骂她脑子笨:“存钱不如存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多不求人。”


  直到2012年,43岁的张 杏子生了最后一个孩子,那是女婴。在和政府的“谈判”中,何洪同 意给妻子做节育手术,条件则 是解决家里几个孩子的户口问题。


  “我当不了家,他要生我也只能生。”张杏子低下头,闷声道。


  这个只 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女人能做的,不过是 把白米粥熬浓些,咸菜多放一点点,让孩子多吃些。


  如何填饱肚子,一直是 这个家庭的头等大事。何洪经 常带上儿女去村里的庙蹭吃蹭喝,有时候是老五老六,有时候是老八老九。大年初九那天,是老五 老六跟着一起去了庙里。


  口角也 一如既往地发生了。


  守庙人脾气不好,老跟这家人作对,有时候 张杏子去收吃剩下的饭菜,他拿着 木棍在里面搅来搅去,“看看有 没有偷我们的碗筷”。这回,老五老 六又在庙里跑跑跳跳,守庙人火气蹿上来,难听的 话一句跟着一句往外蹦。


  喝多了的何洪没忍住,和守庙人扭打在一起。慌乱中,守庙人 拿刀砍向了何洪的后脑勺。


  谁也没注意到,13岁的老 五突然抄起板凳,朝80岁的守庙人砸了过去。


  啪啦一声,守庙人倒地,发出几声哀嚎,红色的血慢慢流出。一旁的何洪扑了上去,给了守庙人致命一刀。


  “不害怕,我心里只有仇恨。”老五平静地说。


  这个扎 着马尾辫的姑娘说,自己已经“受不了 那些人的欺负了”,她见过 守庙人不停羞辱家里人,母亲却 只低着头不敢辩驳;她见过 村里人来数落家人,还威胁“你要敢打我,我喊我儿子抓你们”;她见过 上幼儿园的弟弟被老师要求背对黑板一学期也不发书、见过跟 自己最亲密的老六被单独安排在最后一排、见过班 上同学一见到她就喊“×××来了,快跑,哈哈哈”。


  事实上,何洪在修庙时,曾帮着挑水、砍树,出力,庙里的人曾许诺,他可以去吃饭。“我不知 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老五咬着嘴唇说。


  她也曾 努力想要融入学校的集体,可她穿得太脏了。这个青 春期的少女曾冲着母亲大发脾气,“给我钱,我要请同学吃饭”。


  钱最后是要到了,可老五说,“我在学校没有朋友”。


  当着记者的面,她握紧拳头,朝七妹 的脑袋狠狠砸去,“就像这样,仇恨!”她仇恨 学校嘲笑她的人。


  似乎每 个村里人都不讶异老五的拳头。有村民说,自己亲 眼看到老五带着弟妹来偷自家的果子。他生气,想教训 下个头最大的老五,结果,“你一凶,那个老五比你还凶”。


  “太吓人了,这么小的女娃娃,哪个惹得起嘛。”他给自 己两个儿子下命令,不要再 跟何洪家的孩子一起玩。


  血案发生前,老五整 日带着弟弟妹妹满村转悠,他们看 到李树就去摘果子,路过苞 谷地就掰几根玉米棒子,邻居家 的田地对他们来说更像是游乐场。


  直到邻居找上门,张杏子 终于发现了几个孩子干的“好事”。有人在屋外破口大骂,“一根苞谷吃不饱,一张贼皮背到老”,她在屋里默默流泪,摁住孩子,一句也不敢还口。


  这个外 地女人已经把诉求降到了很低很低,“只要娃 娃不讨人嫌就好了”。邻居骂完,她哭着训斥孩子,不准他们再偷东西。


  但小孩 的举动已经在这个上千人的村落,传开了。


  提起这家人,一名正 在犁地的村民忍不住皱眉,“太没教养了,跟这些 娃娃是讲不通道理的”。


  村子有 关于这家人的各种说法。有人说,何洪是“罪魁祸首”,“他一天 到晚都喊那些娃儿去偷东西”;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计生办 的人曾经都给张杏子上了环,又被何洪取下来了;还有人怀疑,这家人不停生娃,就是无 赖想靠政府养起,“一家人都莫出息”。


  张杏子 越来越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的惩罚”。“丈夫最 初为了补贴家用,连死人钱也赚”。方圆几里有人过世,都是他 去给死者理发修面,家属要 一把火烧了遗物,他却抢着拿回来,为的是 给家里省几件家具。


  “这不就是报应吗!”眼泪啪啪往下掉,她的喉 咙快发不出声响了,这个矮 小的女人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只除了一件,“娃娃生多了”。


  “我要让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以后都羡慕我”


  上初中 的大女儿仿佛一夜间多了不少心事,可张杏子只是感觉“很久没 和老大说说话了”。她太忙了,女儿的 生日是很难想起的,如果记起就煮个鸡蛋。11个孩子 的名字她也常常搞混,她说自己脑子“不好使”,家里捡 的狗连名字也顾不上取。


  她常安慰自己“大女儿最乖,没什么问题”,以至于 冲突爆发的毫无预兆,一度让这个农村妇女“搞不清状况”。


  那个下午,懂事温顺的大女儿像“吃了火药一样”,向张杏 子噼里啪啦发泄着心中的委屈,女儿声音很大,眼泪唰唰地流。


  “一个礼拜吃饭只有10块钱,我天天 在学校饿着肚子看人家吃肉,你晓不晓得!”


  “从小到 大一件新衣裳都没得,天天脏兮兮的,没得朋友,老师还 把弟弟的位置调到最后一排,我们一 直被人家看不起!”


  “你晓不晓得,你们生这么多娃儿,别人天 天都在背后嘲笑我们!”


  女儿哭 得上气不接下气,张杏子 用手使劲儿摁住“疼得要裂开”的胸口,好像下 一秒就没法呼吸,老大的 话像刀子一样在割她,“我要出去打工了,我一个 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要让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以后都羡慕我”。


  17岁的老大扭头走了,那是2013年。


  家庭的伤口越撕越大。老四自 从去年在职高被人捅伤后,一直在家休养。半年前,老四开刀后,为了止疼,何洪做 主让医院给孩子打了过量的止痛针。


  一回家,张杏子 就发现儿子变了:脸肥了一圈,舌头总像被夹着,说话也不清晰了。更可怕的是,老四的脾气“变差了”。


  夜里,动过刀 的肠胃开始发疼,老四把 木板搭成的床摇得丁零当啷,他怒吼几声,站起身,一把提 起十一岁的妹妹,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狠狠地砸向地面。


  张杏子劝不住,她的声音吼再高,也没人听她的。这个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的母亲,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五老六扑上来,和摔了 老七的四哥扭打成一团。


  她知道,“老四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成绩差一点,但对弟 弟妹妹却从来没有坏心眼。去年因为媒体报道,才让老 四和辍学在家的老二有了去读职高的机会。


  何洪当时特别兴奋,为了凑800元学费,他把几 个兄弟家又跑了一遍,可脸上始终是笑着的。


  在那之前,因为低保、户口、温饱,何洪常常“求人”,他从亲戚家求到镇上、县里,不断地作揖、下跪、磕头,还时不时写信打电话,他家里 的电话薄堪比县镇机关部门办事通,从县领 导一路到村支书,每个人 的办公电话和私用手机,他都有。


  每封写 给政府的信的结尾,他都说,“希望这 群无辜的孩子在党的阳光下能够生活、成长、成才”。


  张杏子回忆,打从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何洪的 薄荷水生意做不下去了,他的主业变成了“天天跑政府”,“除了求政府帮忙,我们还能做啥子?”


  但在政府的眼里,这是“无赖”的表现。蓬南镇一位副镇长,此前接 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政府也相当头痛”。他说,何洪“很无赖”,隔三差 五就到镇政府要补贴,如不同 意就到县里信访,“我们很 多时候只能息事宁人”。


  靠这办法,何洪“求”来了头 几个孩子的户口,和全家一月880元的低保。


  可唯独他最关心的“孩子的出路”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何洪对 最大的两个儿子有过很多设想,从考大 学到开挖掘机再到学技术,他的中心思想是“赚钱”。所以,那个能 送两个孩子去职校学技术的机会,他想都没想,一口便应了下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职高,两兄弟 被学校的小混混盯上,收保护费不成,对方动了刀子,老四急眼了,扑上去抢刀子。


  他的血也流了一地,整个宿舍都是红色的,肠子外翻,二哥每 次回忆起眼眶都是红的,“老四傻啊,造孽啊”。


  老四回 来还没过完春节,父亲也进了看守所,这个家眼看着,就要垮了。


  刚满18岁的老 二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成熟了”。他捡起 了父亲的电话薄,用破塑 料袋分类装好弟弟和父亲的材料,沿着父 亲的路子开始向村上、镇上、县里求人。


  因为媒体的曝光,何家人已成了当地“丢人的事情”,有人冲 着这个男孩骂道:“你父亲是杀人犯,你们一家都是渣滓,不配得到政府的帮助。”


  1米6出头的 老二最近一个半月瘦脱了形,为了“救”父亲,他自己 翻出破了边儿的法律书籍,每天跑 完政府就回来看,尽管,那上面 的内容对他来说更像是“天书”。


  这本不 该是他要走的路。


  成绩中 上的老二被父亲寄予了“考大学当能人”的重任,后来家贫辍学,父亲也送他去安徽,“跟着村里人见见世面”。因为年 纪太小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回到村里时,这个少 年平静地接受了父亲新的安排——跟着他“跑政府”,顺路捡垃圾。


  他不止 一次地在街上碰见了以前的同学。每次,他都会提提背篓,弓着身子,把头埋得很低,脚步加快,躲同学。


  “幸运”的是,好几回 都跟对方擦肩而过了,也没人喊住他。


  这个18岁的少年说,自己已经逐渐忘记“要去北京当兵、保卫天安门”的梦想了,尽管手 机里还存着合肥高楼大厦的图片,但他心里清楚“再也不 可能看到那样的风景了”。


  这个家 庭秤砣般拽着挣扎向上的老二,他离自 己的梦想越来越远了。


  被现实“催熟”的他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初中“考过年级前30”的他头一回发现,“求人办事好难好难啊”,难过了任何一道考题。


  “不晓得哪门回事,我爸爸 想让我们家人多力量大,结果我 们一家现在是村里头最让人看不起的家庭。”他苦笑。


  “存钱不如存人,真是想错了”


  老二手 里有几封父亲从看守所寄回来的信,信上是 出人意料工整的笔迹,父亲絮 絮叨叨地告诉儿子,“一定要 保护照顾好妈妈”,“要守法,犯了法很可怜,法律没有人情可讲,像水电一样无情”……


  “存钱不如存人,真是想错了。”每一封 信都有这样的感叹。


  “哎,可惜晚了。”张杏子叹息道。


  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没有人 劝得住曾经的何洪。 “这些娃儿出一个能人,就可以带一群,到时候一家人都致富。”何洪三言两语,打发走 了来劝说的嫂子。


  当劝说 的对象变成计生干部时,何洪的态度依旧强硬。“我们穷,交不起罚款,他们也就不管。”嫂子还记得,有一回,计生干 部都把张杏子绑到了手术台,后来,“两口子 硬是又哭又闹跑脱了”。


  张杏子说,其实跟 着何洪从上海来到四川时,她就想好了,要生一 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最好”。


  之前在 上海洗了好几年盘子的她还想过,以后要 让孩子好好读书,“再莫去洗盘子,让人家笑话”。


  不过这些,她始终没和丈夫说过。事实上,夫妻俩的交流很少,何洪当过挑夫,挑好几 里路的东西才挣一两块钱,此外,还给牲畜看过病、给过路人卖薄荷水。她也没闲着,镇上哪里办酒席,张杏子 都会去打下手洗盘子,“跑得比哪个都麻溜”,为的只 是走时能带几个剩菜,让家里的孩子开开荤。


  夫妻俩太忙了,忙到老 五老六自己学会了说话,老八老 九自己学会了走路。


  被摔坏 的老六只会傻呵呵地笑,吃饭的时候,她会端上一碗粥,跑到邻居家门前,一边吃 一边冲着别人笑,粥顺着嘴巴往下掉, “精神已经不行了”。


  她的后 脑勺留下了一道如同蜈蚣般的印迹,那是赤 脚医生何洪给女儿做完“手术”后留下的针印。


  家里穷,医院是去不起的,用药都 是高中文化的何洪自己挑的,就连妻子生小孩,也是何洪接生。


  卫生常识和家教一样,几乎没 在这个家庭存在过。


  张杏子 怀着小孩照常干农活,好几次 生孩子当天早上还在割猪草,生完孩子,她不知道什么是“坐月子”,也没肉可吃、没奶可喂,还要天 天把手浸在冷水里给娃娃洗衣服。


  后来去镇上帮厨多了,她第一 次听说还有产假这种东西。


  “我们懂不起啊,都是我 们当妈当爹的害苦了娃娃,让他们没吃到好的,没得营养。”何家的 孩子个头都比同龄人矮小。老七11岁了,只有1米出头的个子,像幼儿园的孩子。


  老八老九快满10岁了,至今仍在读幼儿园。血案发生前,何洪天天叹气,家里现 在没有一个孩子能把书读好,或许“一个能人也出不了了”。


  唯一让 夫妻俩欣慰的是,孩子虽 然调皮干了坏事,可是,老五老 六总会把学校发的免费营养餐里的牛奶带回来,给还在 幼儿园的弟弟妹妹喝。每天接 送老八老九的任务,也落在13岁的老五身上。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只要不提及那些歧视、羞辱,老五都是“温柔”的。有记者 来访给家里带来食物,她会笑 着邀请记者留下一起吃晚餐,细心地询问,记者在哪里住、方不方便,甚至邀请记者“留下来一起住吧”。


  就连一 向沉默的三女儿也迅速地挑起了家里的担子,这个平时住校的17岁姑娘,周末默 默帮母亲割猪草、做饭、带弟弟妹妹。一次,干完一天的活儿,老三躺在母亲身边,低声叹气,“妈妈,我不晓 得我考不考得上高中啊,好紧张”。


  张杏子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好好读书,平时多花点时间学习,就行了嘛。”


  话音刚落,张杏子自己却哭了,“都怪我们,你周末都要干活,哪有时间学习啊?所有的 事情都是我们当妈老汉的责任,娃娃有啥子错嘛……”


  三女儿没有回她。


  “上一代 的事情不管对错,已经来不及了,至少把 这一代教育好行不行?”


  何洪被 抓走已经一个半月了,张杏子 变得有些神经质,她会朝 任何一个向她搭话的人哭诉,丈夫是被冤枉的。


  这个47岁不善 交际的母亲不放过一丝机会。她求前 来采访的记者给儿子找个工作,求学校 的老师不要再针对年幼的孩子,甚至对 跑来看她笑话的中年妇女,她也忍不住哀求,“那你帮帮我儿嘛,帮帮我们嘛”。


  有好心人来访,张杏子 必会拿出家里最拿得出手的食物——土鸡蛋。她为客人煮一碗面,不知道 该如何表达心意,一口气放了4个鸡蛋。


  这个农 村妇女心里还有个“卑微的愿望”——等老大回来。大女儿走后,只在过年时回家,尽管曾经“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每次回家,大女儿 总是不忘买好肉、水果、米面油,甚至会给邻居带水果,“请他们 平时照顾一下妈妈”。


  今年大年初一,大女儿回来了,虽然嘴上没说,但张杏子看得出来“老大对 弟弟妹妹的关心”,她买了许多吃的。


  可坐下来没多久,弟弟妹 妹就爬到大姐的包旁,开始往 外翻找还有没有吃的,本子、手机……统统被扔了出来,大女儿脸色通红,冲着母亲大吼:“你看看,你们把 弟弟妹妹教成啥样子了!”


  大年初四,跟母亲最后扔下一句“都是你们害了这个家”后,大女儿走了。后来,连家里 的电话也不接了,如今,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5天后,她的父亲倒在血泊中,进了看守所。


  白天,整个家只留下了“每天都心神不宁”的张杏子,和精神 时而失常的老四。有那么一瞬间,她打算 把小一点的孩子送走,一个人回老家。可马上,她就放弃了,“我好怕 他们把娃娃抓起,卖他们的器官,一想到我就怕”。


  只是如今,她再没 有力气为儿女做任何事了。这个急速衰老的母亲,头疼、肩疼、脚也疼,路走得歪歪扭扭,重活都干不了了。


  不过在 她还有不多的一点力气时,夫妇俩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把最小 的老十一送给了亲戚抚养,再不过问。


  


校也只 能尽力帮他们减免学杂费,再提供午餐,其他的我们也做不了。”蓬南镇 小学一位副校长很为难,“这家人 的娃娃心理健康肯定很重要,但我们一个农村学校,哪有这 种资源来帮忙哦”。


  在外人眼里,似乎没 有一双手能真正帮助到这家人。


  “我最担 心的还是娃娃的问题啊。”11个孩子的堂哥说,“这些娃娃不教育好,以后很 有可能成为社会渣滓了呀!”


  “上一代 的事情不管对错,已经来不及了,至少把 这一代教育好行不行?”他急促地问。


  4月初的川东山区,草木郁郁葱葱,金黄的 油菜花让整个村庄显得生机勃勃。可往油菜花深处走,才能发 现藏在油菜花田后的这个家庭,阴冷破 旧的气息挥之不去。


  老五时 不时会去村里的路口,她在等 大姐和父亲的归来。尽管,她甚至“有点记 不清大姐样子了”,但她“从来不恨大姐”。


  相反,这个小 眼睛姑娘用力地睁大了眼睛,“我好想她”。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只有她在,这个家才是完整的”。


  “我以后 一定不会离开这个家,我要照顾他们所有人。”站在油菜地旁,大风吹起她的乱发,老五一字一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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